【文化·副刊】沙窝里的滋味

沙窝里的滋味

　　张琳

　　如果叫它西红柿，我会感到它顿然失色，因为我是站在民勤的土地上望着这个菜蔬的。

　　它们站在干裂的土地上，秆子绿中透灰，表面是刺绒质地；同样绿中透灰的叶子被太阳晒得卷曲了，看上去没了生机。

　　生机几乎全都来到了圆溜溜的、饱满的果实上，润滑的表皮静静地聚集着太阳的光芒，红色不十分均匀，带着细细、沙沙的斑点，能感觉到里面的瓤儿也会很沙。还有的果实是浅淡柔和的粉色，正在慢慢变红。

　　一口咬开，没熟到家的那种，籽儿是淡绿色的，嵌在红瓤里，对比色，呈现出一种艺术的美；熟好了的那些，籽儿变淡黄、变粉白，和红色的瓤儿对比不强烈了，有了一种相融、亲和、自然的生活之美。

　　大沙窝里的民勤人不把它叫西红柿，称它为“洋柿子”，而且这个“柿”也不发shi的音，是念si。为什么叫这个名儿？西红柿有个很书面语的叫法是“番茄”，一个“番”字、一个“洋”字，道出西红柿的身世，它的起源中心是南美洲的安第斯山地带，在明朝万历年间由西洋传教士带到中国，最初只作观赏植物，后来才开始食用。就和当年的“洋火”“洋灰”“洋油”一样，它被叫作“洋柿子”了。

　　虽然有个“洋”字，但是在民勤这地方叫开来，才是乡土气十足呢！

　　后来我发现，还有些地方也这么叫，“洋柿子”，我稍稍有些失望，原以为这名字独属于民勤呢！从此我在心里不承认、不去想另外的地方也有“洋柿子”这个叫法，只想着——民勤人才说“洋柿子”。

　　不只西红柿，有好几样儿蔬菜，民勤人都给了它们一个特殊的叫法，洋葱叫“线咕嘟”；辣子被叫作“辣角子”，这儿的“角”不发jiao的音，而是念guo，“辣guo子”。

　　茄子呢，叫茄蛋子——这是多么随意、乡土又可爱的叫法啊，让人听了忍不住要笑。

　　还有土豆，民勤人也给了它一个十分独特、有趣的名字，我很难确定这个名字的发音和滋味用哪两个汉字表示才准确，我看到一般字面上都写成“山药”，此山药非彼山药，不是我们日常所指的真正意义上的那种长棍子山药，而是在称呼土豆呢。“山药”这个词大约是综合感觉上相对最为恰当的一个代指、代叫，实际上民勤人说土豆时的发音只是近似于“山药”，更准确的发音是“塞越”。

　　把茄蛋子、辣guo子和洋柿子放在一起，炒成一个菜，就是茄辣西，它是民勤具有标志性的一道菜。其实这种搭配，西北很多地方都有。

　　我最钟情的、一口下去直接吃到心坎儿上的茄辣西，一定得是在民勤的地上长出来的、拿民勤的水浇出来的配菜，尽管那里的土地曾经长时期皴裂，那里的水总是让人心里沉甸甸的。

　　炒茄辣西的配菜还必得是叫这样乡土的名儿。这些名字的叫法和发音，已经把你的大脑和味觉缠上了、裹住了，把那种腔调所蕴蓄的滋味融进了菜里。更别说这叫法里满载信息，记录了这方土地上的人在风沙岁月中的生活点滴，酝酿和沉淀了其中的悲欢与离合、辛劳与热望。如果你到了另外一个地方，也叫不出来那种感觉和意境。

　　有个养猫的女孩，得了一窝小猫，不给它们取名字，因为等这些小猫长大些，要出售或者给爱猫的人领养。她说，起了名字就有了感情，分开的时候会难以割舍。其实即便不起名字，也仍然有感情产生，而起了名字，会更强化和浓烈这份感情。有时候，我们需要的或者躲避的，恰是这一点强化和浓烈。

　　世界儿童文学经典、米切尔·恩德创作的幻想小说《永远讲不完的故事》里，关于命名的情节更是极富哲学意味，从某种角度看，命名是重新理解，也是重新创造。

　　用茄子、辣子、西红柿炒出来的也是茄辣西，但比起用洋柿子、辣guo子、茄蛋子炒出来的茄辣西，究竟是缺了点能深入人心的滋味——不止于我，大抵在民勤人心里也是如此。

　　去年春末，我和北京一家出版社的总编为了一本书稿去民勤，在学校教职工食堂的大圆桌上，端上来的是茄辣西和碱面。在民勤，茄辣西和碱面是绝配。总编赞不绝口，说没吃过这么香的茄辣西和面条，让我心里不由生出自己钟爱的、家乡的代表性饭菜诱惑到了外地人的骄傲和满足。

　　味蕾对于食物，是带着生长地的印迹、偏好和味觉记忆的。可口之于味，有同嗜焉。就像北京的烤鸭，湖南的臭豆腐，河南的胡辣汤……总有一种风味，可以跨越地域打动人心。

　　吃一口这茄辣西，心里熨帖得立刻就和这片土地融为一体了，那些生长在大沙窝里的沙生植物梭梭、红柳、酸胖……都在心之田茂盛地摇曳起来。

　　吃一口这茄辣西，眼前很自然地就出现了这样的景象：种上和摘下这洋柿子、辣guo子、茄蛋子的农人，在地里埋头干活，间隙仰脸看一眼亮晃晃的日头，抹一把额上淌下的汗水。

　　不管是做这茄辣西的民勤人，还是吃这茄辣西的民勤人，都不言语，只默默炒菜或者埋头静悄悄吃饭。偶尔抬起头来，慢腾腾地说出一两句话，这话带着点调侃，有趣、幽默，也足够生动、达观，里面盛放着人生朴实的哲理和智慧，乍一听，似乎和他实诚又布满辛劳的面容联系不起来，但又觉得，只有他们才能说出这样调调儿的话，这幽默和智慧，和这样实诚又布满辛劳的面容最搭配、最相谐。

　　就是凭着这吃苦耐劳、幽默达观的性情，民勤人才在那片曾经长久地被风沙裹挟的土地上安稳生活下来了，才把那片焦黄的大沙窝渐渐变绿。